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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毛仲与唐玄宗政权 文史知识1993第5期

从官奴之子到“百官附之者辐凑”的大将军,从“天子才之”、加开府仪同三司到被贬逐缢杀,王毛仲生富有戏剧性的变化与唐玄宗政权有着密切的联系。 
   
一、从奴仆到大将军 

  王毛仲,高丽人。其父因坐事没入官府,王毛仲成为临淄王李隆基的奴仆。因其“性识明悟”(《旧唐书·王毛仲传》,以下引此传文不再出注)、“骁勇善骑射”(《资治通鉴》卷209),“故伏事左右”,深得李隆基喜欢。 
  景龙二年(708),李隆基离开长安任潞州(今山西长治市)别驾。而此时的长安城正在孕育一场危机。当时在位的唐中宗昏庸无能,妻子韦后,女儿安乐公主干预朝政,培植私人势力,意图步武则天后尘,取李氏而代之。景龙三年,李隆基回到长安,投入到维护李唐王朝的斗争之中。王毛仲身任护卫侍从,与李宜德等“挟弓矢为翼”。 
  李隆基为了与韦后、安乐公主相对抗,培植自己的势力,“常阴引材力之士以自助”(《旧唐书·玄宗纪上》),并将重点放在皇帝的精锐部队、守卫宫城北门的万骑之上。《旧唐书》记载,“玄宗在藩邸时,常接其豪俊者,或赐饮食财帛,以此(万骑)尽归心焉。”王毛仲生性聪颖,深知李隆基意图,对万骑将士更是“待之甚谨”,亦“布诚结纳”(《新唐书·王毛仲传》),使李隆基“益怜其敏惠”。 
  李隆基与王毛仲的努力没有白费,在韦后毒杀中宗而称制,令亲信“韦播、高嵩为羽林将军押万骑,以苛峭树威”(《新唐书·王毛仲传》)之时,万骑“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诉于王。”(同上)李隆基早已决计行动,令心腹刘幽求劝说葛、陈之后,万骑将士“皆愿决死从命”。不久,韦后、安乐公主及韦播等便被诛杀。 
  这次政变,是李隆基发展势力、登上皇位的根本一役,万骑在其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与王毛仲“布诚结纳”是分不开的,并且,李隆基与万骑之间的联系主要是由王毛仲来承担的。因此,虽然在政变过程中,“毛仲避之不入”,政变后“数日而归”,但“玄宗不责,又超授将军”(同上)。 
  韦后、安乐公主伏诛后,相王(李隆基之父)李旦复位,是为睿宗。李隆基被封为平王,兼知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掌管禁军和御马,很快又被立为皇太子。不久,左右万骑、左右营改为龙武军,与左右羽林为北门四军,葛福顺为将军押之。而王毛仲专掌太子东宫驼马鹰狗等坊,由于管理得法,深得赏识,“未逾年,已至大将军、阶三品矣”。 
  李隆基为皇太子后,又面临着与太平公主的尖锐矛盾。公主在诛灭韦党、拥立睿宗时亦立有大功,地位日高,飞扬跋扈,“贵盛无比”(《旧唐书·太平公主传》)。她企图改易太子,培植自己的力量,但失败了,李隆基反而很快由皇太子变为皇帝。于是,太平公主便依靠宰相中自己的党羽,图谋政变,废黜唐玄宗李隆基。事泄后,玄宗立即与心腹商定:先下手为强。其中参预谋划的,就有龙武将军王毛仲。先天二年(713)七月初三,王毛仲率三百余兵马,控制了羽林军,然后,搜索公主余党,宰相肖至忠、岑义被杀,窦怀贞自杀,太平公主被赐死于家。控制羽林军是诛灭太平公主最基本的前提。王毛仲功高劳重,被授与左武卫大将军,进封霍国公,后又加开府仪同三司。 
  王毛仲得以扶摇直上,位极人臣,不仅仅因为他有文韬武略和很强的管理才能,更主要是因为他的角色、他的才能是玄宗政权成长壮大的有力凭藉。在旧王权向新王权过渡之中,王毛仲竭诚尽力为新王权效命,在新王权地位日益确立之后,王毛仲势力的加强、被新王权的利用是理所当然的。 
   
二、跋扈之后的潜在危机 

  李隆基诛杀韦后、安乐公主以及太平公主过程中,王毛仲均起到了重要作用,特别是诛灭太平余党,为玄宗政权的建立搬掉了最大的障碍,立下了汗马功劳,被玄宗视为心腹,身置“唐元功臣”之列。之后,“毛仲奉公正直,不避权贵,两营万骑功臣,闲厩官吏皆惧其威,人不敢犯。苑中营田草莱常收,率皆丰溢,玄宗以为能”。每次皇帝设宴论赏,王毛仲“与诸王、姜皎等御幄前连榻而坐。玄宗或时不见,则悄然有所失;见之则欢洽连宵,有至日晏。”其妻已“邑号国夫人”,玄宗又赐姓李氏,仍为国夫人。毛仲养马有功,玄宗加其开府仪同三司。自玄宗即位后十五年间,共有四人享此头衔,一是玄宗后父王同皎,另两个是名相姚崇、宋璟,第四位便是王毛仲。  

王毛仲志得而骄,他虽已官秩层累,却仍要向玄宗索要兵部尚书一职。由此玄宗与王毛仲之间逐渐出现矛盾。 
  开元十七年(729)以前,王毛仲一直受到加功进爵的优厚待遇。他与典掌万骑的葛福顺结为儿女亲家后,势力胶固,相互依仗,时常做一些出头之事。曾有“马骑将军马崇正昼杀人”,毛仲为保全自己的势力,意图包庇,引起裴宽不满。又有一位叫齐澣的吏部侍郎向玄宗进谏说:“福顺典禁兵,不宜与毛仲为婚。毛仲小人,宠过则生奸,不早为之所,恐成后患。”(《通鉴》卷213)听了此话后,玄宗表态说,“朕徐思其宜”。不久齐澣把禁中谏语泄漏给了大理丞麻察,玄宗得知后,下制说:“澣、察交构将相,离间君臣”,遂贬齐澣为高州良德丞。这说明,此时玄宗对王毛仲还没有失去信任。开元十八年(730),王毛仲向玄宗索兵部尚书之职没有得到首肯时“怏怏形于辞色”,玄宗闻知不满。而此时恰逢宦官高力士参劾王毛仲一本,更使玄宗“惊惧”起来。 
  开元十八年年底,王毛仲之子过“三日”,玄宗赐给王毛仲丰厚的金帛、酒馔等物,让高力士送去,且授他刚出生的儿子五品官。高力士回宫后,对玄宗说:“毛仲抱其襁中儿示臣曰:‘此儿岂不堪作三品耶?’”。当时,皇帝宠信的宦官,往往为三品将军,高力士即被授以三品。毛仲极端瞧不起宦官,他对高力士所说的话意思无非是说:我此健全的小儿难道比不上你一个宦官?并不见得有拿小孩向玄宗报怨的意思。但玄宗听了力士的话后,大怒说,“昔诛韦氏,此贼心持两端,朕不欲言之;今日乃敢以赤子怨我!”(《通鉴》卷213)在这种情况下,高力士抓住时机,进言道:“北门奴官皆毛仲所与,不除之,必起大患。”(《新唐书·王毛仲传》)。此话正中玄宗痒处,使之有心除掉毛仲。 
   
三、最后的较量 

  高力士乘机进言,要求玄宗下定诛毛仲之心,说明王毛仲与宦官之间已展开了一场较量。 
  有人把高力士与王毛仲之间的矛盾冲突说成是宦官与朝臣之间的争权夺利,其实是欠妥当的。 
  高力士是中宗景龙年间置身于当时为临淄王的玄宗门下的。由于他“竭诚尽节,上答皇慈”(《高力士外传》),加上他态度谦和、办事稳当、小心谨慎,所以很得玄宗赏识。在诛杀韦后和太平公主的宫廷斗争中,他与另一位宦官杨思勖也立有大功,更得玄宗宠幸,势力之盛,并不亚于外朝王毛仲。 
  王毛仲势力的发展与膨胀不仅引起朝臣的怀疑与不满,也引起高力士的惊觉。这两股势力发生碰撞时,高力士不能不作出反映,这是从维护王权来考虑的,当然也不能排除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史载,“中官高品者,毛仲视之蔑如也;如卑品者,小忤意则挫辱如己之僮仆”。因而使“力士辈恨入骨髓”。“中官等妒其全盛逾己,专发其罪,尤倨慢之。” 
  此时,高力士等宦官还没有形成集团势力,与王毛仲之间的斗争仍是在捍卫王权,因为唐玄宗政权是其靠山,是他位高禄丰的根本保证,力士既有倾心奉上之心,必全力与毛仲作对。 
  另外,齐澣的上奏,裴宽对王毛仲的不满,说明毛仲与大臣们已发生正面冲突。而此时少尹严挺之的密奏,终使玄宗对毛仲采取了最后行动。 
  王毛仲为殿中监时,曾出“使太原、朔方、幽州,计会兵马,事隔数年,乃牒太原索甲杖”,当时少尹严挺之“以不挟敕,毛仲宠幸久,恐有变故,密奏之”(《旧唐书·严挺之传》)。玄宗“恐其党震惧为乱,乃隐其实状”,下了一道措辞委婉的诏书,诏书中为王毛仲加的罪名是“无涓尘之益,肆骄盈之志”,“居常多怨望之词”,完全避开了毛仲“太原索甲杖”之事。这是因为怕王毛仲余党听到风声之后起兵作乱。因为王毛仲及其余党掌有几乎最为精锐的皇家部队,且守护着长安城北门——玄武门。当初太宗玄武门之变,以及武则天晚年“五王”之变都是在此要地展开的,而太子李重俊起兵失败的一个原因便是兵力受阻于此。因此,玄宗不能立即下令诛杀王毛仲,以免打草惊蛇,引起守卫将士的戒备。当握有兵权的葛福顺、唐地文、李守德(即李宜德)、王景耀、高广济、王毛仲的四个儿子在莫名其妙情况下被贬后,玄宗才“又诏杀毛仲,及永州而缢之。” 
  可以看出,玄宗对毛仲的处置是谨慎的。但我们也不难发现其中的破绽。诏书把王毛仲的功劳一笔勾销,给他加了一个“居常多怨望之词”的十分牵强的借口,可见王毛仲太原索甲杖准备谋反一事不过是严挺之的主观猜测,并没有可靠的证据。王毛仲蹈入死地的根源在于其握有兵权,骄肆跋扈,导致大臣弹劾,中官构陷,而当天子猜忌的时候,也只有罗织罪名除之而后快。